在加州蒙特利海灣，看到與時代周旋的華人
站在罐頭廠街（Cannery Row）路中，一眼望去儘是車水馬龍，人潮如織，景象繁榮。近一個世紀歷史的“罐頭廠街”，是旅遊勝地，是小說的題材，也是電影和舞台劇的故事。位於加州蒙特利市（Monterey）的罐頭廠街，全長不到一英里長，號稱是美國最有名的小街，絕不為過。
蒙特利市，我到訪數次，曾在罐頭廠街渡過除夕狂歡夜，也在這裡欣賞過滿天彩霞的夕陽海景，其實這條街，原本叫海景大道，早期一些沙丁魚罐頭廠設置於此，1945年美國作家史坦貝克寫＂罐頭廠街＂小說，形容這條街 “是一首詩，是一股腥臭，·····還是一個夢境”，史坦貝克是諾貝爾文學奬的大文豪， 小說出版後海景大道改名為罐頭廠街，由於他的書中有華人角色，還有華人經營的小雜貨店，以及充滿生命力的社會底層的小人物，使罐頭廠街魅力十足。
我又回到蒙特利市，下榻在罐頭廠街的一家旅館，想看看小說中的場景，想深一層知道，當今價值觀念困惑迷茫的時代，何以史坦貝克半世紀前在“罐頭廠街”小說就對人性的困境問到： “ 我們所欣賞的人性優點，善良，慷慨，開放，誠實，理解，同理心，在我們的社會常常伴隨失敗。而我們討厭的特質，尖苛，貪婪， 攫取，卑鄙，自負，自私，確往往帶來成功。人們欣賞前者，但更愛後者。“
時代翻轉，罐頭廠街的沙丁魚罐頭廠已被酒店，禮品店，餐廳和世界知名的蒙特利水族館取代了，街角還有一史坦貝克廣場， 豎立著史坦貝克的半身雕像。緊挨著旅館，有一老舊的矮房，這就是史坦貝克好友 Ed Ricketts 的海洋生物實驗室，也是小說場景之一。
上世紀30年代，這個小屋白天是工作室，晚上就成為帶有波西米亞風格的藝術沙龍。藝術家、音樂家還有作家，群聚一起，史坦貝克也是常客之一。由於實驗室的氛圍影嚮蒙特利市的文化，甚至激發史坦貝克的文學創意，在實驗室主人車禍過世後，這個小屋至今被完整保存下來，先是由一群商人與律師接手，作為籌劃蒙特利市爵士樂音樂季的辦公室，房屋老舊維修經費不貲，後來產業轉給市政府，目前只有在舉辦一些社區活動時才對外開放。我站在凋零的老屋前，感覺到風華盡落，但要說蒙特利市的軟文化實力源生於此，一點都不為過。
實驗室的斜對面，有一棟舊樓，在史坦貝克小說“罐頭廠街”裡，有一名叫李忠(Lee Chong）被形容為方圓臉的老中，在此開了一家雜貨店。當你走在“罐頭廠街”，很难相信1850年代，這條小街還是華人移民群聚之處，是歷史的巧合？還是文學因緣？我充滿了好奇，有關華人在罐頭廠街的歷史典故非常的多，在街旁的巨幅壁畫，畫中可以看到華裔勞工的身影，還有立在街角的石碑，記載早期華裔漁民事蹟。在文壇上，史坦貝克的兒子湯姆斯，繼承父業，還以蒙特利市1800年代末的華人漁村為背景，出版 "絲柏樹的陰影＂一書( In the Shadow of the Cypress)。湯姆斯有兩位華裔童年摯友，因此中國文化成為他成長的元素，也帶給他文學創作的題材。不過他小說中的華人漁村，1906年在夜色中的一場大火中被吞噬了，排華浪潮隨之襲捲，於是華人搬離此地，罐頭場街也成為生產沙丁魚罐頭的工廠区。但是沿著街走過蒙特利水族館，經過史坦福大學的海洋生物研究中心，一直往Pacific Grove 市走，到處還可看到華人先民的足跡和生命力。
隔日清晨，沿著海邊的步行道散步，蒙特利海灣最迷人的景色之一，就是看到漁船滑破迷散在海上的晨曦之霧，去找尋一天的漁穫。在5月天的清晨，海風寒峭，披上衣服就從史坦福大學的海洋生物研究中心，一直沿著Pacific Grove 市海邊的步行道走著，這條小徑在19世紀末被宣傳海報形容為美洲最漂亮的道路，步行道規劃的非常好，晨跑的人非常多，頃刻間就看到一幅有344尺長的壁畫，上面畫的是蒙特利海灣的發展歷史，華人漁民在此捕漁為生也載入史籍。
1879年，已有不少華人定居於現在是史坦福大學海洋生物研究中心的現址，當時是美国少数的中国城區，這裡住的不只是華工，還有近50%居民是華裔婦女，他們在這裡抓鮑魚和魷魚維生，夜晚漁夫挑燈抓魷魚，一片燈海，煞是壯觀，是當時旅遊一景，至於抓到的魷魚曬乾，就賣回中國。華人定居於此，飽受歧視，但是他們準時付租，還帶動旅遊，當時的土地業主太平洋促進公司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讓雜亂的華人小漁村存在在風景如織的海邊，一直到1906年一把無名之火，帶著種族歧視的憤怒，把整個漁村吞噬。
百年滄桑，浪濤依舊，蒙特利市罐頭廠街還吸引了全世界各地的遊客來此渡假，細看這些人，有問路的法國人，有攜家帶眷的印度人，還有穿著入時的中國遊客。我避開這些喧嘩的人群，走到離海邊幾條街遠的史坦貝克在Pacific Grove 市的舊居，史坦貝克30年代斷斷續續在這小屋住了幾年，筆耕不斷，想在文壇闖出名堂。後來他搬到紐約住了幾年，最後還是回到蒙特利與Salinas市地區。
他過世之後，埋葬在Salinas市，Salinas市離蒙特利有幾十里路遠，開車沿著68號公路，不到30分就到這號稱加州大農倉的小市鎮，在大蕭條時期，這地方吸引各地的移民農工和平民，華工與漁民忝列其中，來此尋找美國夢，在這個大環境蘊育了史坦貝克許多偉大的作品，像“憤怒的葡萄”，“伊甸園東”和“人鼠之間”。Salinas市的史坦貝克國家中心，是了解史坦貝克最佳之處。史坦貝克國家中心完整收集了史坦貝克手稿文獻，除展出這位文壇巨擘的生平和寫作外，還舉辦各式的教育活動。我到中心時正在舉辦20世紀初菲裔農工對加州農業的貢獻展，但我最有興趣看看是，FBI收集的史坦貝克個人檔案，史坦貝克的小說著墨美國下階層的農工，他個人又有濃厚的自由社會主義色彩，因此他寫的一些小說，倍受爭議，在20世紀初被列為禁書，意識形態的分合，隨著歷史的演變已微不足道。走出中心，跨過幾個街口，就到了史坦貝克的出生故居，這棟有百年歷史的維多利亞式的房子，維護非常的好，一部份開設為餐館，價格適中，在此用餐加參觀史坦貝克的童年舊居，還是滿合適的安排。
Salinas市是史坦貝克成長之處，但他走遍加州中部各地，我跟著他的足跡來到了卡梅爾（Carmel），卡梅爾是相當富裕的社區，和史坦貝克小說營造的環境氛圍，絕然不同，但他經常到此拜訪朋友，這些智友帶給他許多寫作的靈感， 小鎮裡我流連於七街附近的Tuck Box Tearoom, 這家英式茶館外觀像童話故事的森林小木屋，提供的午茶特受歡迎，一些電影選擇在此拍攝外景。
我最鍾情還是卡梅爾海邊的寬闊沙丘，晚霞下的沙丘像金山一般。面對著大海，海灣的右邊是世界知名的Pebble Beach 高爾夫球場，左手邊是Point Lobos 州立公園，公園裡有一景點叫中國海角（ China Cove)，峽灣的海水一片翠綠,坐在崕邊，看著逐漸泛紅的大海，想到即將降臨的夜幕，才會體會到，人的渺小與黑暗來襲的恐懼，或許是這股力量，迫使華人漁民遷徙出這異鄉落腳之處。
2022年，在亞裔社區的努力，Pacific Grove 市議會通過決議，對1906年華人漁村遭縱火，華人多年遭受歧視，公開道歉。這是走出對不同文化與移民恐懼陰影的行動，也是呼應了史坦貝克在罐頭廠街小說對人性悲觀的質疑，他觀察卑微小人物的純真，與蒙特利這片土地，在獲頒诺貝爾文學獎感言說，人類有能力走出內心的黑暗與恐懼，但出自於自身抉擇。